洛杉矶,离美国有多远?(1)


一剑飘尘    10/06     22187    
4.8/4 

洛杉矶,离美国有多远?

作者:一剑飘尘,于家中



我不知道答案。


(1)

一年365天,洛杉矶至少有360天阳光灿烂。所以,那天我从加州高等法院出来的时候,一定也是如此。因为直到今天,为了你而回忆那天的情景,我也想不起来到底是不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我只能从概率的角度,就算它是一个大大的晴天。


我站在加州高等法院的台阶上,望着那个城市。朵儿,你一定还记得我曾经带你去过那个地方?从那里看过去,几乎囊括了洛杉矶所有的高层建筑,反正洛杉矶也没有几栋高层建筑。


我幻想着那天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但是突然间,就有一片阴云遮住了我瞭望远方的视线。一个肥胖的身躯站在我的面前,他递给我一只烟。

是比尔。他是一个和蔼亲切的犹太裔老头,眼镜总是有点斜斜地挂在鼻梁上。我们已经认识五年,一起做生意也有两年。直到今天,每每想到他那被肥胖的眼袋挤成一团的眼睛眯眯而笑的时候,我还是会感到温暖。但是,这并不影响到在未来的某一天,我开枪结束了他的生命。当然,我一直怀疑那一枪是从谁的枪膛里射出去的。不过,这不重要。警察收集的证据看,是我扣动了扳机。所以,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什么真相是一定存在的。当我们追究真相的时候,也许我们所希望的不是真相本身,而只是为自己行为辩护的部分事实。


不过,就那天的天气来说,我还是得说:阳光灿烂。因为比尔肥大的身躯挡住了我的视线。


“你赢不了的,山东佬。”


每次比尔发音“山东佬”,都显得很滑稽,听起来像是“山洞佬”,这略微显得有点贬义的称呼是比尔和我关系极其亲近的时候开始使用的,那时候,他这样的称呼让我觉得很亲近。

不过这一刻,听到这个称呼,我突然觉得一阵胃痛。我冷冷笑一声:“Mockie,我已经嬴了。”


与山东佬不同,我这是第一次称呼他贬义的犹太佬。但是,比尔并不介意。他看我没有接受他的香烟的意愿,就把那支烟扔在台阶上,用他铮亮的皮鞋蹂碎,然后笑起来:“你是说法官的判决吗?”


“不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些烟丝在他的脚下蠕动,我突然明白了法庭上也没有明白的道理:为什么我赢了官司,却仍然拿不回我的钱。


“比尔,你自己知道,这是在耍无赖。你骗了我二十个货柜的货。”


“不,不,不,山东佬。法庭认定的是你们公司和我前面公司的一次没有成功的交易,不是骗。”


“你应该还钱。”


“如果那个已经倒闭的公司有钱,当然我不会赖账,我们是多少年的朋友了,山东佬”


“比尔,你应该还钱。”


“公司破产了!法庭裁决了!那个案子过去了!”比尔停顿一下,我几乎看到了他的小眯眯眼里竟然闪出了一丝真诚:“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山东佬。”


“比尔,那不仅仅是我个人的钱,还有中国厂家的。你知道中国工厂的工人,为了生产这二十个货柜的产品,一天要工作十个小时吗?你知道他们得忍受什么样的工作条件吗?”


我突然感到又一阵胃痛。Fuck, 难道我自己以前想到过这些吗?


“山东佬,这是生意的一部分!没有感情因素!”比尔的眯眯眼睁大了一点,“美国是一个讲究法律的地方。法律不会因为中国工人的辛苦,就把一个不公平的宣判结果强加给一个合法经营的商人。”


“靠比尔,你只是换了一个公司的招牌,你他妈的还在那个公司大楼里经营你以前的生意,你就是骗了我二十个货柜。”


“法律上,我无懈可击。”比尔优雅地,至少我看着是,非常优雅地耸耸肩,“山东佬,忘掉这一切。作为生意,法庭已经裁决了。作为朋友,我们可以开始新的生意……


我的头脑里几乎第一时间冒出了这句话:“去你妈的无懈可击。”。然后,就是我的右手狠狠地挥出去,砸在他的胖胖的眼袋上的画面。要知道,我学生时代,可是学校第一个拳击社的发起人。到美国以后,拳击也是我的第一运动爱好。


但是,我没有动!是的,我站在法院的台阶上,纹丝不动。到今天回忆起那个场景,我还奇怪,自己怎么就会有那样的定力,面对着比尔,纹丝不动。我曾经是一个非常冲动的人。不是因此,我辞去了堪萨斯城的工作,离开了在那里的家,来到的洛杉矶?但是那一刻,我非常冷静地说了最后一句话:“比尔,你会后悔的。”


然后,我非常不优雅地蹲下身,“噗”,一口气吹散了台阶上的烟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