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离美国有多远(5)


一剑飘尘    11/08     9357    
5.0/1 

5

 

我人生第一次嫖妓是三年前,那是拿到比尔第一次支付我的支票以后。总额$35167.22,这个数字,我一直铭记一生。因为那是我到那天为止见过最大的单笔数额的支票。当我看到这张支票躺在比尔的手下的时候,我的脉搏都不由自主地加快。比尔似乎也体会出我的激动,签名的时候,他故意停了一会会。我眼看着那张已经一切就绪的支票,就在他的笔头下面静静地躺着,我恨不得一把抢过来,立刻跑去银行。

 

“人生第一张这么大金额的支票吧?”比尔突然间刷刷刷地签了名,也不抬头,就把支票递给我。

 

“喔,没有。上个星期,美洲灌蜡公司寄给了我一张,5万。”我克制着,没有让自己的手抖起来。顺便,撒个不痛不痒的谎。

 

“哦,纽约的那家蜡烛公司? 5万,从中国过来的一个货柜,什么东西需要5万?”显然,比尔对于这个行业的对手以及材料都非常熟悉。

 

我没有敢继续说下去,只是对比尔说,不是一个货柜,是有一些不同的东西拼装。这时候,正好他的生产经理过来,找他谈生产计划。我赶快打个招呼离开比尔的办公室。

 

一上车,我就立刻风驰电掣地把车子开出了厂区。那似乎不是车子在开,而是我的心在开。燃烧的也不是汽油,而是心中那团要与人分享喜悦的强烈愿望。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在堪萨斯的太太:晓风。但是,给她电话的结果,也立刻就在脑海里出现。她一定是不痛不痒地“喔,喔”,然后,就会说快点存起来吧。是呀,谁会放着这样大额的支票不存呢?岂止如此!为了存这张支票,我连公司的注册文件都带来了,就是要看到比尔公司使用的是哪家银行,我就去那家银行开户。这样,支票存进去当天,就转帐成功。如果是不同的银行,还需要三天转帐时间。

 

所以,给晓风电话的想法,在头脑里只是那么冒了一下,就熄灭了。

 

魏胜春!想想也是可悲,除了他,洛杉矶连一个可以跟我分享喜悦的人都没有。曾经我认为朋友是肝胆相照,曾经我以为朋友是意气相投。到了洛杉矶,我才知道,朋友只是习惯了的聊天对象罢了。

 

我先在银行开户,存了支票。确认那笔巨款进入我的帐户以后,我才给魏胜春电话,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从做朋友的角度说——当然,我说的朋友,就是洛杉矶的朋友——魏胜春还是很够意思。特别是,在你已经发达或者就要发达的时候。电话里,他果然显得非常开心。他说,晚上去我的库房去庆贺。我开始有点抗拒,说,我们随便找个餐馆。但是,魏胜春说不行,因为这时我的生意的成功,所以,那个库房是宝地,哪怕要去餐馆,也得先在库房做个仪式。

 

我所以不愿意魏胜春来我的库房,是因为当时那库房只是我在一家大公司仓库分租了一角。那个仓库位于whitter,是一座墨西哥移民集中的城市。在洛杉矶地区以犯罪率高著称。

 

为了节省费用,我就住在仓库里。当然,这需要技巧。因为不能让那家公司的人知道,我竟然睡在仓库,那是违法的。所以,每天我都是在他们公司下班前,就离开仓库。去到康康小美吃个便当。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再返回仓库。那个时候,天已经全黑,20万平方尺的整个仓库,只有我一个人。我会感觉一种解脱,一种独享了这片天地的感受。那家大公司的那些工业设备,在幽暗的灯光下营造出一种重金属的氛围。这种氛围,更让我产生出一种享受孤独的愉悦感。

 

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就住在仓库里。除了面子问题,还有就是安全。违法的事情,干了,就别声张。所以,我就直接跑去魏胜春的办公室。推门进去,看见他穿着西装,人模狗样地坐在办公桌的后面,跟一个客户谈话。一眼就可以看出,那客户是在中餐馆的厨房工作的。

 

“请坐,请坐,”魏胜春故意装作不认识我的样子,用手指一下角落的一张沙发,“欢迎到我们宇通移民律师事务所,请等我解答完这个客人的case,再和您聊。”

 

我只得顺着他的话,坐角落的那个沙发上。正对沙发的另一个角落,多了一尊关公地塑像,红着脸,杵着那张青龙偃月刀,前面的一个小香炉,烟火笔直地往上熏。我抬头看看,天花板还好,并没有黑色的碳灰痕迹。突然想,出名实在不是一件好事情。三国演义上那么忠勇威武的关公,死后就整天被这些小老板放在香炉前烟熏火烤。但是一个正常人,也希望入土为安吧。实在无聊,我拿起沙发边上的一本杂志,吓了一跳,竟然是Business Week。翻另一本,竟然是Times。在堪萨斯读书的时候,我还强迫自己看英文的杂志报纸。工作以后,更是订购了一些,主要是强迫自己学习英语。更深的,在心里总有一种要进入所谓主流社会的渴望,不,应该说是必需有进入主流社会的愿望,至少,也要在晓风面前摆出一幅这种愿望来。所以,看这些英文的杂志,是必修课,在太太面前更是如此。

 

但是到了洛杉矶以后,去的超市也好,接触的各行各业也好,到处都有中文的报纸杂志。渐渐地,就离英文的杂志越来越远。即使在比尔公司的接待室,看到摆放着一些英文的杂志,也是根本不看。那个时候,我才明白,自己原来并不喜欢英文的。以前的看,完全是意志力的驱使罢了。

 

我很奇怪魏胜春这里也摆这些杂志,只要看看他的客户群体,包括他自己,也不是认识26个字母的人。我嘴角微微一撇,放过那些杂志,拿了一份过期的世界日报,翻看。

 

“你的case对于我们来说,小菜一碟啦。我们的移民律师,是美国移民局副局长,退休下来,干律师。所以,跟移民局的官员贼熟。”魏胜春把身体往老板椅后背上更深刻地靠,提高了声调。那完全是为了让我也参与进他的演说了。

 

“美国,也讲究拉关系?”客人一嘴的东北话。

 

“这在美国不叫拉关系,这叫游说。知道吗?游说!这是合法的。啊,你知道美国是法治国家,法律老健全啦。要不,要我们律师干什么,对吧?我们律师的任务,就是把你们客人的case按照法律程序走通了。好的律师,会游说的律师,通的快一点。不好的,慢一点,甚至不通。你去别家律师事务所,也许价格会比我们便宜一点,但是,成功率低。万一你这政治庇护不下来,你省下那两三百元,又有什么用,对不对?你这个case,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水平低的律师,按FLG的案子替你申请政治庇护,现在很流行,对不对?但你排期吧!没有个一年,你连面试都拿不到。我们不一样,比如,你刚刚说有和邻居打架。哎,有照片吧?那就好,我们就特殊情况办理,说是被中国便衣警察打的。”

 

“那,用啥案例办理呢?”

 

“嗨,这你就不要操心了。我现在说给你,不是泄露了案情?你不签合同,我不能指导你,对吧?”

 

魏胜春显然已经是这行的老手,报纸我还没有看完一个版面,客人已经和他签约,交押金了。临出门的时候,那客人还冲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难道是抱歉,耽误了我咨询魏胜春的时间?我用嘴角微微对那可人一笑:“慢走,我不是来政治庇护的。”

 

“你这人,就不能少说两句?这要是他没有签约,还不让你这句话吓跑了。”客人刚离开,魏胜春就站起来,向我抱怨。

 

“怕什么,现在偷渡美国的人这么多,市场大得很,你发什么愁。”

 

“老弟,不容易啊。转街,又开了一家政治庇护事务所。把纽约的一大帮搞民运的政治家们都请来剪彩了。”魏胜春说道政治家的时候,特意提高了一度声调,同时,抬眼向墙上汪同庆的照片望过去,把手里的一小卷废纸,当作子弹一样,砸向汪同庆的脸,“我就靠你撑门面了。”

 

“你们这行业,应该是特别希望中国再有什么政治运动吧?”

 

“那当然,马克思说100%的利润就可以让资本家铤而走险。90年代末,中国镇压法轮功,那一拨高政治庇护生意的,可不是1000%的利润。”魏胜春走到关公塑像前,点燃一支新香,插到香炉上,双手合十闭眼膜拜,口中念念有词:“关帝老爷,弟子魏胜春谢谢你的照顾,今天又签一单。等我发了,我请一尊您老人家的大塑像。”

 

“你,真信这个?”看着魏胜春虔诚的样子,我也糊涂起来。

 

“一个台湾做生意的朋友送我的。也神气,请来这尊关帝老爷神像,当天就有生意。要不要你也请一尊?你看,你今天过来,我也签了一单。”

 

“算了吧,我是跟美国人做生意。要请,也应该请耶稣圣母玛利亚。”

 

魏胜春就过来,拉着我的手:“哈,了不起,跟美国人做生意!瞧不起我们这种中国人的生意。”

 

“有吗?”我故意逗他。

 

“哈,不要以为你们留学过来的就了不起。我是因为被共产党关了三年监狱,否则,我当时在大学的英语成绩全校第一的。没有那事情,我都考了托福了。”

 

我明明记得刚在网上认识他的时候,他说是被关了两年。当然,两年也是不短的时间,我不能因此就看不起他。但是魏胜春立刻就改口,对我说:“好汉不提当年勇。还是你们留学的光荣。哈哈。”

 

“我大学的英语可不如你,都不及格。”

 

“怎么可能,那样你还混了个留学?”

 

“太太逼的。”